重回经典

文/彭锋

在追求标新立异的艺术界中,经典艺术因为对某些规则或原则的坚守而饱受抨击,因为这种坚守势必会妨碍创新。尤其是在科学发明了许多新的工具之后,经典艺术的某些功能已经为机器所取代,对经典艺术的这些功能以及为满足这些功能而确立的规则的坚守,就显得有些荒谬可笑。比如,就绘画来说,当照相技术成熟之后,绘画的写真功能就被照相机取代,我们就再也没有必要坚守绘画的写真功能以及为满足写真而确立的写实规则。这种看法表面上很有说服力,实际上却很难经得起推敲。事实上,只有在照相技术成熟之后,写实绘画才有可能成为艺术。对此,我们可以从一个更为宏大的历史的视野来加以理解。在文字发明之前,人们是靠记忆记住所有的东西。据说那个搞了许多发明的埃及古神图提并没有因为发明文字而得到国王塔穆斯的奖赏,原因正在于有了文字之后,人们便无需记忆就可以记住很多东西,貌似无所不知,其实一无所知。当然,塔穆斯并没有能够阻止文字的流行。但是,文字也并没有完全取代记忆。一方面,有了文字之后,那些能够被文字记录的东西,就无需我们劳神去牢记,这时我们的记忆力就会被解放出来,去牢记那些不能被文字记录的东西。另一方面,即使是那些能够被文字记录的东西,如果我们仍然要劳神去记住它们,它们就一定会显得格外重要,我们就一定会赋予它们格外的意义。在没有文字的时代,记忆是实用的;有了文字的时代,记忆就可以是一种艺术。让我再举一个例子来加以说明。在没有汽车等现代交通工具的时代,跑步的目的是为了克服距离。有了汽车等现代交通工具之后,我们仍然跑步。汽车并没有终止跑步,相反,人类奔跑的速度更快,奔跑的姿势更美,因为奔跑已经从克服距离的实用目的中解放出来,成为体育,成为可供观赏的艺术。在有汽车的时代,我们照样跑步,不同的是我们对奔跑有了新的理解,赋予了奔跑新的意义。根据同样的理由,照相机也并不会终止写实绘画,就像文字没有终止记忆,汽车没有终止奔跑一样。照相技术只会促使写实绘画去寻求新的自我理解,去发掘新的意义,从而将写实绘画从单纯的技艺变成艺术。

当然,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在于技术的选择,更重要的在于价值的取向,在于态度的确立。经典艺术采取正经的或者严肃的态度,追求积极的或者正面的价值,它的敌人是盲从、狂热和虚伪。我们的艺术曾经遭受过盲从、狂热和虚伪的危害。为了抵制盲从、狂热和虚伪,一些艺术家采取不正经的或者调侃的态度,解构积极的或者正面的价值。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有可能出现假正经而放弃正经,不能因为有可能出现盲目的追求而放弃追求。在完成对盲从、狂热和虚伪的解构之后,我们需要重新回到正面价值的建构之中。在这种背景下提倡重回经典,就不只是恢复某种过去的样式,而是正对当代的问题。由此,重回经典以绕道过去的方式进入当前,让经典在当代获得新生。